第10章 [探視]
葉香偶被她左右端視,唯恐露出破綻,抵唇咳嗽一聲:“可、可能是秦姑娘認錯了吧?”
“可是奴初見公子眉眼間,只覺似曾相識……”秦婠婠颦着一對精妙細致的柳燕眉,仿佛只差一點,便能記起關鍵。
葉香偶心裏飕飕發涼,不承想對方記性如此之好,覺得再由她恁地看下去,就真得露餡了,心念電轉,想到一個理由:“啊,秦姑娘委實好眼力,實不相瞞,其實、其實我是裴公子的一位表親。”
“裴公子?”秦婠婠簡直吃了一驚,“原來閣下是表公子,難怪了……奴瞧着總有幾分眼熟……”說罷欠身行下一禮。
看來裴喻寒魅力真夠大的,跟他稍稍挂個勾,人家立馬就笑臉迎人了。
葉香偶對某人嗤之以鼻一聲,繼而微笑:“是啊,我也是從表兄那裏聽聞秦姑娘大名,特來一睹芳容的。”
“原來裴公子還提及過妾身……”秦婠婠美頰嗔紅,不由得眼簾微垂,心頭似有無比歡喜。
葉香偶颔首,關心地問:“對了,适才我聽媽媽說,秦姑娘近來身體清恙?”
秦婠婠露面赧然,坦言解釋:“不瞞表公子,奴身體安康,诓騙媽媽,只是不願接客罷了。”
葉香偶大為詫異:“為何?”
秦婠婠神情有些郁郁:“要知到這榭樂坊的嫖者,或龌龊貪色,或粗俗污猥,或霸勢欺辱,卻不曾有一個如裴公子這般,一表非凡,全無俗韻,憐香惜玉,以禮相待的男子。”
葉香偶心道那是對你,裴喻寒對她可是從來不憐香惜玉的,瞧對方臉上流露着陶醉癡浸之情,脫口而出:“秦姑娘,你是不是喜歡上我家表兄啦?”
秦婠婠被她這番直白話語吓得臉色微變,搖頭啓唇:“奴不敢有非分之想,奴自知身份卑賤,豈能與裴公子相配。”
葉香偶嘟着嘴巴:“可是我覺得他很喜歡你啊,或許你可以懇求他為你贖身,這樣你便能恢複自由,豈不是一樁好事?
面對那一雙清澈無痕的雙眸,秦婠婠知她并非戲谑自己,笑了笑:“表公子想來不谙世事,所謂男嫖女娼,露水之緣,殘花賤質,怎可妄想那舉案齊眉。”
她一席話下來,聽得葉香偶瞠目舌噎,秦婠婠又将吊墜遞去:“婠婠心知表公子一片好意,但此物萬萬收不得。”
葉香偶錯愕,吞吐着逸字:“你、你還是留着吧,這些東西或許有朝一日你能用得上,可對我而言,卻是想用都無處用的……”說着垂落睫毛。
秦婠婠怔仲,因她固拒,只得道:“既如此,奴為表公子彈奏一曲,以表謝意。”
“好啊。”葉香偶立馬來了興致,合扇拍拍手。
背後跟随的小婢呈上琵琶,秦婠婠朝葉香偶施了一禮,便抱坐而彈,素手轉軸撥弦,“铮”地一聲,商音陡起,似一幅春光秀麗的畫卷鋪展眼前,谷澗潺潺,山巒幽幽,鵲鳥依依,山鹧啼啼,桃花燦燦,蝴蝶悠悠,音旋婉轉,輕盈悠揚,驀地冷弦一挑,又現流水疾奔,山搖地動,鵲鹧驚飛,花落蝶亂,那指尖越撥越快,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聽得人心蕩若震,激動澎湃,待一曲終了,仿佛一切又重歸寂靜,春-色紅綠似錦屏,蝶鳥桃花傍水息,不覺間音逝了,心卻神往難收。
“妙哉,妙哉,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秦姑娘這一曲,彈得非同凡響!”葉香偶擊掌贊嘆。
“拙技獻醜,讓表公子見笑了。”秦婠婠屈膝行禮。
葉香偶不假思索地道:“今後我若要聽曲兒,就來找你好不好?”
秦婠婠莞爾:“表公子不比尋常人,婠婠一定奉陪。”
“那就這麽說定了!”葉香偶興高采烈,笑着伸出小手指,要跟她拉鈎鈎,結果意識到不對,忙又縮了回來,撓撓腦袋瓜。
秦婠婠只覺她言行古怪,性格卻又單純可愛,不禁抿嘴兒一笑,也沒往心裏去。
其實葉香偶看得出來,秦婠婠很喜歡裴喻寒,真心實意的喜歡,也怪不得裴喻寒對她這般着迷,只可惜淪落風塵,不知道裴喻寒以後會不會為她贖身。
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一輛馬車靜靜停駐在裴府後的小胡同口。
“姜公子,這次多謝你了。”葉香偶拱手道謝,言訖,即要下車。
“等等。”姜浩良喚住她,語氣依依不舍,“下次你何時再出來?”
葉香偶不料他會問這個,想了想:“我也說不好。”
姜浩良講道:“不如這樣,我派個小厮長期守于此處,改日你得空出來,凡事盡管吩咐他,然後由他領你來尋我,我帶你去淮洲其它美景勝地游玩好不好?”
葉香偶心想這法子不錯,爾後眼珠子帶着疑惑轉到他臉上:“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大概是她問的突兀直白,姜浩良有些尴尬,很快又笑着解釋:“表姑娘既是裴兄親系,我自當多加照看。”
葉香偶一思付:“那好吧。”不願多做停留,抛下一句,便急匆匆離去。
她摸着半黑不黑的天色,一路逾牆入府,順順利利回到鏡清居,翠枝見她回來,總算松口氣。
“翠枝,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葉香偶将一包糕點塞到她手裏,“這是蘆花記的甜酥糕,好吃的很,我吃了一包,特意給你也買了一包。”
翠枝被綁了一天,可不也饑腸辘辘,聞言趕緊打開紙包,拿起一塊甜酥糕吃起來。
葉香偶見狀:“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奴婢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甜酥糕呢,謝謝表姑娘。”翠枝擦擦嘴巴的糕點渣滓。
葉香偶瞧她吃得跟小饞貓似的,忍不住笑了笑。
事後,她換完衣裳,還沒來得及在床上躺會兒,大管家就找來了,原來是裴喻寒胃痛犯了,他動辄忙得昏天黑地,吃飯也沒個準兒,久而久之,就犯起胃痛的毛病。
“大夫剛給少主看過,後來煮好熱粥端來,少主卻不肯喝,還請表姑娘過去勸一勸少主。”大管家一副沒轍的語氣,顯然對某人勸說無果,才特地求助她來了,畢竟裴府上下,除了裴喻寒之外,就屬她算半個“主子”了。
葉香偶挺為難的,真想告訴大管家,她的地位其實連他還不如呢,沒準剛踏入書房半步,就被裴喻寒一個眼神給瞪回來了。
可眼下她不好拒絕,便點頭答應,來到書房時,正巧撞見曾大夫出來,曾大夫年約五十以外,須眉白發,通得一手歧黃藥技,偶爾他來給裴喻寒看病,彼此能在園內碰見。
“曾大夫。”葉香偶笑嘻嘻地打招呼。
“喔,是表姑娘啊。”曾大夫笑得和藹可親,摘下氈帽,朝她行了一禮,“表姑娘過來探望裴少主嗎?”
“唔……”葉香偶嘴裏支支吾吾,半晌沒答出來,就算是吧……
曾大夫不介意地笑道:“裴少主正在屋內歇息,老朽适才開了幾副方子,等藥熬好,表姑娘記得叮囑裴少主服用。”
“噢。”葉香偶趕緊點點頭。
等她步入書房內室,就瞧裴喻寒正倚在床頭,像尊佛雕似的一動不動,雙眼沒有焦距地朝着虛無發呆。
當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側眸凝睇,鋒利的俊眉很快皺起:“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