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事端]
“表姑娘,萬、萬萬不可!”翠枝焦急忙慌地攔住她,滿臉為難地解釋,“上回大管家說了,如果表姑娘今後再私自出府,要連我也一并罰的……”
葉香偶聞她所言,止步想了想,又返回桌前打開包袱,從中取出一條麻繩來。
“這……”翠枝內心忽然湧現不詳預感。
果然,葉香偶笑得雙眸眯成月牙,像只狡狯的狐兒:“這樣吧,我把你捆綁起來,萬一被大管家發現,你便說是阻攔未遂被我綁到柱子上,如此即可免去責罰了,再或者,我幹脆直接把你打暈了,你說這兩個法子哪個好?”
都……不太好吧?
翠枝嘴角輕微抽搐着。
最後迫于無奈,翠枝只好選擇了第一種方法,她被葉香偶綁在耳房的柱子上,可憐巴巴地懇求:“表姑娘,你可要快點回來啊。”
“嗯,你放心吧!”一切安排妥當後,葉香偶便挎着包袱合門離去。
唉……翠枝低頭悶嘆,主子話雖如此說,可她怎麽就那麽不放心呢。
且說葉香偶一路在花園裏偷偷摸摸,左拐右繞,不久摸索到一株榆樹下方,這榆樹粗腰葉密,高有丈餘,枝桠橫斜出牆,如今葉香偶找不到狗洞,便将目标放在樹上,她伸手抓住一條粗壯樹枝,慢慢向上攀爬,因她身軀天生嬌小,行動如貓,為此輕輕松松地爬上了樹,沿着橫枝來到牆沿,将包袱裏的麻繩拴到枝頭上,再抓着麻繩下降至地。
此處是府後一條窄狹胡同,平日鮮少有人經過,葉香偶順利翻出府邸後,拍了拍手,把繩子留下以便回來攀牆使用,她打開一張畫紙,按照上面的路線趕往德戲班,還好阿玉寫的比較詳細清楚,一路找來沒費多少功夫,便到了德戲班門前。
盡管德戲班在淮洲十分出名,但從表面看去,也不過是座普通的大宅院,葉香偶躲過正門,來到後牆附近,立即有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阿玉。
“這裏這裏!”阿玉一直東張西望,大概等她半晌了,當見着她,連忙揮了揮手。
葉香偶跑過來,阿玉關心地問:“怎麽樣,沒被發現吧?”
“沒有。”葉香偶擦擦額頭的汗珠,笑道,“就是我不太識路,路上耽擱了點。”
阿玉點點頭,開口催促:“那你現在快随我進去,等會兒隊伍就該出發了。”說着環顧下周圍,見無人注意,拉起她的手進入小門。
“來,先換上。”躲在後院一間柴房裏,阿玉将事先準備好的一套衣服遞給她。
葉香偶“欸”了聲,站着就換起衣服,阿玉則一旁幫她挽發,兩個人手腳都十分利索,最後葉香偶換裝完畢,阿玉給她戴上小戲帽,二人從衣着服飾看去,別無差別。
“嘿嘿。”葉香偶摸摸頭頂那只帽子,傻兮兮地笑了笑。
阿玉認真叮囑:“你且記得,一路需跟着我,我作甚你作甚,盡量低着臉便是。”
“好。”葉香偶爽快應下,随她出了柴房,路上遇見許多年齡跟她們相仿的學徒,今兒個德戲班裏分外熱鬧,因為師父被張員外邀請要到府上唱戲,争先恐後想跟去,不過只有部分學徒被選中,阿玉就是其中之一,此刻大夥兒正忙裏忙外,搬着戲箱以及表演用的道具往幾輛馬車上裝,葉香偶在阿玉的示意下一起搬起東西,等出發時,她跟着一衆人坐在車廂內,這德戲班裏百來學徒,又分着班,平日不見得都熟識,況且今天給大戶過壽,小夥伴們湊在一塊唧唧喳喳,聊得熱火朝天,根本沒留意到角落處的葉香偶。
比及張府,大夥兒又開始陸陸續續地搬東西,此際府上已經開宴,不久即該登臺表演,戲角兒們都忙着打底彩上胭粉,衆徒則圍攏在一旁,摸着那些精致的戲服、頭面。
葉香偶倒是沒事了,在單獨一個房間歇着,稍後阿玉推開門,笑着跟她講:“再過一會兒師父他們就該上場啦,聽說現在雜耍班的正在表演,我帶你去瞧瞧。”
“好啊!”葉香偶一直聽她的話,在屋裏不敢亂走,眼下聞言,自然歡呼雀躍,跟在她背後穿廊過院,因一身戲徒打扮,行動起來十分方便,廊裏穿行的家仆都當她倆是德戲班的淘氣學徒,過來到前堂瞧熱鬧的,只要不闖禍,也沒空去理會。
阿玉歡歡喜喜,當頭跑得極快,拐過廊角時,孰料前方剛巧有人,一頭栽了上去,她個頭矮小,正撞在對方胸口處,阿玉“哎呦”一叫,好似照上牆壁一般頭暈眼花,忙伸手捂住腦門,不遑回神,那人已開口謾罵:“這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連爺爺我都敢撞?”
那男子身穿銀紅綢絹長袍,衣襟袖口繡着當下時新的花樣團紋,腳底绫襪絲履,手執一柄逍遙扇,華麗非凡。
此人正是張員外四子張長坤,這會兒酒吃多了,領着下人在園子裏游逛,他被阿玉撞得倒跌兩步,可謂酒氣未退,又怒火填胸。
阿玉方知沖撞到貴人,吓得臉色慘白,忙行禮賠罪:“是小人無禮,一時粗莽,得罪了大官人,還望大官人恕罪!”
且說這張長坤打小衣食無憂,父親是位土財主,平時靠吃着家業作威作福,不學無術,為人更是好酒貪色,遇着花街柳市,脂粉香巷便是流連忘返,極是浮浪放蕩。
此刻他定睛一瞧,見阿玉生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腹中淫意一蕩,不禁喜上:“你這是從哪兒來?”
阿玉心頭害怕,連眼皮子都不敢擡,規規矩矩地答道:“小人是德戲班學徒,今日随師父出行,前往府上祝壽。”
“噢……”他搖搖手上逍遙扇,一雙倒三角眼半眯不眯,半合不合,自以為風流倜傥,實則格外讨人厭,“那你會不會唱戲?”
阿玉答道:“會一些。”
張長坤問:“會唱哪些?”
阿玉只好一一報上:“《春秋配》、《浣紗記》、《荷花亭》、《三娘教子》。”
張長坤“啪”地把扇子一合,呵呵笑道:“可巧,我也最愛聽戲,你現在就把那《荷花亭》唱來與我聽聽。”
“這……”阿玉顯得頗為為難,怯言怯語,“回大官人,此處……大概不宜唱戲。”
“嗯,你說的對。”張長坤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肩頭,往懷裏攬,“此處人聲喧雜,不如你随我到一處僻靜地方,慢慢唱來聽。”
阿玉遭他輕薄,一下慌了神,欲掙不敢掙,像落水小耗子一樣輕微打着哆嗦:“不、不行……”
“怎麽不行?”張長坤知她畏懼自己身份,不敢反抗,更是大膽起來,尋隙還往她臉上摸索一把,“唱的好了,我賞你一錠銀子,這可比你給別人家唱戲容易多了,是不?”
他平素裏就言行輕佻,把身邊丫鬟統統摸了一個遍,府上家仆深知他的脾性,從旁經過都裝作視若無睹,沒個敢吭聲的。
阿玉膽子小,低着頭,怕到不知所措,正要被他攬走,卻讓葉香偶抓住胳膊,一把拽了出來。。
葉香偶将她拉至身後,朝張長坤拱手賠禮:“還望大官人見諒,我們師父受張員外邀約慶壽,因一時口渴,吩咐我倆尋水來,若是耽擱了可不成,大官人喜歡聽戲,可巧我們師父等會兒就該出場了,大官人不如在前堂靜候片刻,我們師父的戲一向精彩絕倫,保準大官人聽了叫好。”
她兩道彎眉如月,一雙星眸奪燦,粉臉似嬌花揉成,嫩唇勝紅櫻欲滴,竟比前一個還要水靈剔透,張長坤瞧那桃紅小口微微張阖,水澤潋滟,吐息若蘭,只覺心尖發癢,恨不得此刻就抱住親上一口。
他“呵”了一聲:“小爺我今兒個偏偏不想你聽師父唱戲,就想聽你們唱,如何?”
葉香偶與他對視,絲毫不懼:“大官人見諒,我們德戲班規矩嚴格,未經得師父同意,難以從命。”
好一張利嘴!張長坤不笑反怒:“笑話,我爹大費錢財請你們唱戲,如今我要聽區區一個戲徒唱,還要請示?”
阿玉吓得倒吸口冷氣,從後揪揪葉香偶的袖角,葉香偶方知他原來是張員外之子,未料竟是如此一個浮浪子弟,更是嗤之以鼻:“如大官人所言,我們是專程來給張員外賀壽的,而非來給大官人唱獨角戲的!”
“混賬!”張長坤本生調戲之心,不料被她出言頂撞,氣得面皮發紫,“我賞你們一個顏面,居然不識好歹?得罪了我,非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玉一瞧形勢不對,忙求情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息怒,小人這就唱,還請大官人饒了她!”
“唱個屁!”張長坤心頭火起,惡狠狠瞪着葉香偶,“給臉不要臉的丫頭片子,今日爺不聽戲了,就叫你好生服侍,看看你能奈我何!”
說罷,正要伸手抓起她的衣領,卻被人從旁一把搦住,硬生生停滞半空。
葉香偶不料有人幫忙,驚了一跳,舉目望去,那男子身穿一件深墨吳绫衣衫,上繡梨花香瓣潋線紋,玉貌佳姿,儒雅翩翩,宛如花雨飄客一般。
是他!
想到上回在街巷邂逅一幕,葉香偶張着嘴巴,險些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