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半開蘭┃僧人拈花垂首,靜默的身影
為什麽要讓裴無寂走?
在離開不空山的一路上, 姚青腦海裏都盤踞着這個問題, 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裴無寂可不是當初誰也打不過的少年郎了, 他幾乎知道妖魔道的所有秘密,對他們了如指掌,還有不俗的武功, 更不用說沈獨連刀都給了他。
讓他走,無異于放虎歸山。
可即便是她想要問,也問不出口, 因為沈獨的神情是那樣如常, 仿佛自己做的這件事與往常讓裴無寂去某個地方辦事一樣,也并沒有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驚世駭俗之舉。
衆人從來都知道他與裴無寂關系不一般。
但也只是知道罷了, 親眼見,這還是頭一次。
氣氛頓時變得無比微妙。
沈獨卻半點都沒有在意, 他只是自己在那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仿佛什麽也沒想一般看着周圍的山林。
直到飲馬畢, 衆人修整好,他才起身上馬。
妖魔道這頭繼續趕路。
沈獨在中間,姚青與崔紅各駕一馬在他兩側。山野中空無一人, 道中也沒有人說話, 除了馬蹄聲驚起一些飛鳥之外,只覺空山靜寂。直到翻越了眼前的兩座山嶺,才瞧見了遠方的村落。
有吟誦佛經的聲音從前面山道上傳來。
“白毫先直指東方,北鬥南看古道場。一句西來還送去,燃燈只在此中央……”
像是在吟誦, 又像是在哼唱。
聲音有些渾濁的蒼老,聽不出多少禪意,只是有點市井裏的自在。
沈獨乍聽見那一句“一句西來還送去,燃燈只在此中央”時,便猛地勒了馬,向着這聲音傳來的山道上望去。
那是一條從高處斜下來的路。
道兩側都是荊棘,顯得崎岖不平,一個背了一捆柴的小老頭兒一面用棍子當拐杵着走,一面搖頭晃腦地在口中念着,倒還沒發現下面有人。
“道主,此人有何不妥?”
妖魔道中待了多年,姚青雖實在沒看出這小老頭兒有任何武功,可轉頭一看卻覺沈獨面上的神情似驚似怔,便下意識地覺得有什麽不對,按住了腰間暗器皮囊。
但沈獨只向自己身後衆人舉手一擺,竟然翻身下馬來,向那小老頭兒走去。
小老頭兒還往前走,這一下終于看見人了。
他就住在下面村莊裏,家裏沒柴禾了所以上山來打個柴,哪裏料着竟見到下頭黑壓壓一群人,差點就吓得趴了下去。
“老人家。”沈獨當然沒有要為難他的意思,只是笑了一聲,對他道,“我等就是路過此處,不過方才經過時聽您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念的是哪一段佛經,有何典故?”
“嗐,吓小老兒一跳,還當是發生什麽事了呢。”
見不是殺人越貨的,小老頭兒放心了下來,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倒是笑了笑。
“看來您也是來這不空山拜佛的吧?哈哈,小老兒我剛才念的這一段叫《念佛孤頌》,聽善哉法師說,是那個什麽冬什麽錄裏面的。至于典故,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法師先教我們讀了,說要下回下山才講呢。”
善哉……
沈獨本以為自己已經離這名字遠了,怎麽也沒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驟然又聽見,一時竟恍惚了一下。
回過神來才問:“那可否請教,全篇怎麽講?”
大約是第一次被人問起與佛經有關的事情,加上眼前這青年長得又極為好看,所以小老頭兒什麽都沒懷疑,帶了點眉開眼笑,興致勃勃地跟他說起這一篇來。
前篇是:
白毫先直指東方,北鬥南看古道場。
一句西來還送去,燃燈只在此中央。
繞殿琉璃分外光,七重穿徹四回廊。
毗盧彈指開還閉,花落竿頭草滿堂。
萬語千言總是閑,誰能一镞破三關?
號天曬熱玻璃鏡,點着紅爐煮雪山。
奇哉半夜叫明星,大似呼桓鬼怕名。
只為庸醫醫不得,憑空霹靂一聲驚。
一心七日複何疑?透過三祇眨眼遲。
鳥道重關啼不住,舍身非望別峰知。
來時無口葉歸根,火宅蓮香不見門。
鐵壁銀山車撞破,牧牛笛裏送黃昏。
木魚一躍三際斷,狐尾獅毛埋兩岸。
歸墟漩破舊慈航,過澥麻鞋看鐵漢。
破鏡抛球總不答,摩醯首在丈頭瞎。
塵塵八萬四千門,只是書夜一百八。
水鳥樹林皆念佛,紅桃翠竹黃梅熟。
野人忘卻衣裳恩,布袋街頭愁鼓腹。
劈澥鵬知灰未乾,君臣賓主滾成團。
雙輪不讓明珠死,常在金山頂山寒。
三聖三摩合十方,破家雨淚痛還鄉。
污泥總是蓮花國,甘露傾瓶掌上香。
西來白社是東林,山色溪聲葬古今。
法眼攢眉休借問,觀蓮池和沒弦琴。
“您要問小老頭兒,這都是什麽意思,小老頭兒不很懂。不過算日子今天晚些時候,善哉法師便要來我們村中教書講經了,您要一心向佛,要不來聽聽?正好就講這一篇呢……”
小老頭兒搖頭晃腦地把那經文背了一遍,還好心詢問沈獨。
可站他面前的沈獨,哪裏還有什麽別的心思?
只在聽見那一句“鳥道重關啼不住,舍身非望別峰知”時,整個人的面色便蒼白了下來;又聽他念“野人忘卻衣裳恩,布袋街頭愁鼓腹”,則心痛如絞;及至“污泥總是蓮花國,甘露傾瓶掌上香”,已覺世事弄人……
他願渡他,不過是因為慈悲。
因為“污泥總是蓮花國”罷了,可他這樣一團髒污的泥淖,終成不了“甘露”,沒那傾瓶的掌上之香。
沈獨還記得清清楚楚,這佛偈是那一封從天機禪院送來的信裏寫的,那時他只知寫信之人是善哉,卻不知善哉便是他,于是那信竟看也沒看一眼,便擱在一旁。
如今了然,已陰差陽錯、時過境遷。
他一個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想事情怎麽平白到了這一步,又想他若早點看見和尚的那封信是否會有點不一樣的改變,可到頭來終究無解。
他還是他罪與業。
那為他背佛經的小老頭兒見他半天不說話,暗道納罕,只是家中還有人等着,也不好等多久,便嘀咕了幾句,又搖頭晃腦地念着那佛經,背着柴禾慢慢去遠了。
“法眼攢眉休借問,觀蓮池和沒弦琴……”
過了許久,沈獨才回過了神來,念了一聲。
這時崔紅、姚青二人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
崔紅的眉頭緊緊皺着沒說話。
邀請卻是到底要擔心他幾分的,上前問道:“道主,你沒事吧?”
“沒事。”
沈獨想,都已經過去了。
他笑了一聲,只向姚青伸出手去,道:“就是忽然想吃糖了。”
姚青頓時一怔,但還是趕緊将那小小的糖盒取了出來,遞給沈獨。沈獨将那糖盒打開,一塊一塊方塊狀的冰糖便松散地躺在盒子裏面。
他拿了一顆,放進了口中。
只是擡頭時卻看向了崔紅,唇邊的笑意挂起來,只道:“說起來,小時候第一次吃糖,還是崔護法給的。從那以後,雖然總被你耳提面命,可也總沒戒掉這嗜甜的毛病。”
崔紅與姚青,幾乎是看着沈獨長大的。
原本趕路趕得好好的,結果半道上放走了裴無寂不說,遇到個老頭還停了下來說了好一通話,現在更回憶起以往來……
不知怎麽,讓人覺得不很妙。
崔紅其實都要忘記還有過這麽一段了,如果不是沈獨提起,只怕就要與其他庸俗的記憶一道,深埋起來。
他恍惚了一下。
在沈獨說這話的時候,他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個沈獨。
那時東方戟還未到間天崖,連螞蟻都舍不得殺的沈獨還是那個渾然不似長在妖魔道的沈少主,成日跟在他身旁問外面的世界如何,又問他為什麽道主最近看他的眼神總是很奇怪。
知道一切的崔紅,忘記自己是怎麽說的了。
他只記得自己說了假話,然後給了沈獨一盒糖,過了沒三天,便從山下帶回了東方戟,從此沈獨有了一位妖魔道上人人喜歡的師兄。
陳年往事,本應該放進灰塵裏。
崔紅擡起頭來,只對上了沈獨此刻那含着一點笑意的眼眸,只是不知為何,已生出滿心的悚然!
“咔嚓”,輕微的脆響,那冰糖在沈獨的口中碎裂了,化作忽然濃郁的甜。
“啪。”
他垂眸看了一眼,竟将糖盒蓋上了,轉手遞給崔紅。
一句話沒有。
崔紅伸出手來,只從這一雙眼底看見了無盡的複雜,仿若舊日時光在長河裏流動,可最後一剎那都歸于了虛無。
他聽到了沈獨輕飄飄的聲音。
是忽然的一句問:“崔叔,你至今也覺得,我不如東方戟嗎?”
那個在妖魔道上近乎于禁忌的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一種席卷生死的危機感便已經瘋狂湧上。
只是再想逃已經遲了。
在崔紅的手摸到那糖盒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時候,他的頭顱便離開了脖頸,“咚”地一聲滾落在地!
沒有任何人看清沈獨的出劍!
他的六合神訣,在這一刻已然臻至化境,雪鹿劍出更是悄無聲息,劍鋒落時,人頭也落。
糖盒跟着掉在地上,糖塊浸了血,像瑪瑙。
姚青整個人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只不過覺得眼前被那雪藍的劍光一晃,身旁的崔紅便已經倒了下去。
她睜着眼,只能看見眼前的沈獨。
冰冷的臉上濺了血,眉眼間的戾氣沒了,可平靜的瞳孔下是更駭人的兇殺冷酷。
沒擦臉,也沒擦劍,沈獨随意地将劍還了鞘,甚至都沒看崔紅那身首異處的屍首一眼,也沒看那散落的糖塊一眼,只奇怪地嘆了一聲:“想活的不能活,能活的不想活……”
這話所有人都聽見了。
可這時候,包括姚青在內,所有人心底裏第一時間生出的竟然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
為方才那笑語之間突然翻臉的殺戮……
仿佛這一路來那種奇怪的感覺都是錯覺,沈獨還是那個沈獨,喜怒不定,動辄殺伐,永遠不會變得更好,只會變得更壞。
他衣袍上還沾着血,也沒管所有人是怎樣神情,只利落地翻身上馬,然後道:“不必為他收屍,就這麽放着吧。”
該看到的人總會看到的。
話畢,已是當先打馬而去,向着五風口方向去了。
日已過中,漸漸西斜。
這一片連綿莽蒼的群山,依舊保持着一種似乎永不改變的平靜,除了偶然起落的飛鳥,便像是一幅靜止的圖畫。
不空山上,所有不速之客已去。
小沙彌宏本手中抱着幾卷剛抄好的經文,走在善哉的身後,臉上還帶着幾分興奮,沒辦法收住自己叽叽喳喳的話語:“我還是第一次要去村落裏呢,到時候善哉師叔也在那邊講經嗎?那這樣的話他們可要羨慕死我了,又能聽到師叔講經……”
後山腳下這一段路,并不平坦。
僧人垂首看路,走了下去,卻只任由那小沙彌在耳旁聒噪着,并不接一句話,也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情。
或許是不在意,或許是沒聽見。
山下又是那一片茫茫的竹海,翠色的竹葉搖動起來,像是在山與山的溝壑之間鑲嵌上一塊又一塊碧綠的翡翠。
林間那條小道已落滿枯葉。
善哉望了過去,想起自己自上一次後便再未踏足竹舍,這一時間本該心如止水,可腦海中卻驀地冒出某一個人在佛堂上那些大膽放肆的污言穢語,還有最後那荒涼的眼神……
止水微瀾。
原本該向前的腳步,在這片刻的沉思與游移間,已轉了方向,竟向着那林間竹舍去了。
直到站到了竹舍門前,他才反應過來。
這一時想要再退,又忽覺退也無用,本心便在此間,縱使此刻離去,也并不代表他從此便不牽挂了。
只是在将那門推開之時,到底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
早已有月餘沒人踏足的屋子裏,竟然幹幹淨淨的一片,沒落下半點灰塵,桌椅床榻都擺放如舊,仿佛才被誰整理過了一般。
書架上,經卷不再,已空空如也。
但角落的畫缸裏竟還插着一封系上的卷軸。
善哉立在門前,天光将他的影子拉長,卻無法掩去他此刻突如其來的怔忡。
還有……
心顫。
沒有理會身後宏本疑惑的聲音,他邁步走了進來,從畫缸中将那一幅畫取出,便已認出這是昔日沈獨畫過但被他添了幾筆的那幅畫。
于是就這樣拿着,好半晌才放到了案上。
系着的細繩一解,修長的手指推着畫幅朝一側慢慢滾動,昔日那一幅春蘭圖便緩緩展露出來。
衆開我不開的野春蘭。
舍諸蘭而擇未開蘭的蝴蝶。
還有……
那靜靜躺在畫卷最末,随着畫幅被打開,終于展露在人眼前的那一朵小小的綠萼春蘭。
細長的莖,半開的花。
一瓣瓣淺綠裹着花心,正在綻了些許而未盛放之時……
只是放了有些時候了,沒了新采時的柔韌鮮活,在他用微顫的手指将其拾起時,已有枯萎之态。
“善哉師叔,你怎麽了?”
小沙彌宏本在門外朝裏探頭,只覺這一刻這在天下享有“慧僧”之名的師叔臉上,竟透出幾分悲苦難辨,一時有些吓住。
可回應他的,只是僧人拈花垂首,靜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