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程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視線是晃動的。他本來躺在床上,突然被一陣噪聲吵醒,光着腳跳下床,卧室門外是激烈的争吵聲。他有些害怕,他想打開門出去,可他夠不到門把手。碗被打碎在地上,他媽媽在哭着說些什麽,程川透過門縫往外看,只看見了大片的血。他第一次見血,他甚至還不知道這個紅色的東西叫什麽、從哪裏來,但他看見了爸爸的脖子上深深的傷口,睜大眼睛躺在地上,衣服都變紅了,卻一動不動。程川吓哭了,他努力地跳起來去開門,可是他總是做不到。
他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拼命往外看,媽媽尖叫着叫他的名字,他從未聽過那麽尖厲的聲音,和平日裏溫聲細語的樣子完全相反,頭發散落下來,像瘋子一樣,不停地喊道,川川,別出來。
有一只手拎着他媽媽的頭發粗暴地拖過去,他認出那是常來他家裏做客的哥哥。手上拎着菜刀,衣服上全是血跡,他像地獄裏走出的惡魔,把刀捅進媽媽的肚子裏,兩只手掐着她的脖子,瘋狂地吼叫道:你不是好人嗎?為什麽不給我錢?!他猙獰又兇惡地笑起來,壓着她的身體,額頭上暴出青筋,手指深深地陷進溫熱的皮肉裏,直到身底下的人不再掙紮。
他放聲大笑,笑完又失聲痛哭。門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和敲門聲,他雙手劇烈顫抖着,在客廳裏焦慮地走了兩圈,留下了一圈兒深深淺淺的紅色腳印,突然縱身一躍,從六樓直接跳了下去!
程川似乎也同時感受到了失重感,腿抽動了一下,從夢魇中驚醒過來。他急促地喘息着,猛地坐起來,茫然怔忡了一會兒,雙手捂住臉,悄悄哭了。
他總是麻痹自己,當初自己太小,不記得那件事。可事實上全是自己騙自己,那些畫面、那些聲音,大面積的血、女人的慘叫、窒息時臉色通紅渾身抽搐的模樣,他記得一清二楚,從來沒有忘記過。噩夢只有在深夜時才會找上來,讓他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承受着別人口中不過唏噓一嘆的悲劇。他背負着苦難,沉甸甸喘不過氣,習慣了踽踽獨行,到頭來還是從骨子裏恐懼孤獨和失去。
門被打開了。程川愣愣地擡起臉,眼淚還在流着,手腳冰涼。
薄海幾步走過來把他抱進懷裏,用力撫摸他的脊背,聲音卻是溫潤的:“做噩夢了?”
程川回過神,悶悶地問道:“我躺了多久了?”
“一天多。”薄海側過頭親了親他的脖子,嘴唇上沾到了一點淚珠,“餓不餓?”
程川沉默了一會兒,啞聲說:“我想喝水。”
“好。”薄海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才松手,站起身,“我去給你倒。”
程川看着他的背影,這才找回一點兒真實感。他盯着薄海彎腰接水的動作,忽然突兀地問道:“名額給邱瀚了嗎。”
他甚至沒有用疑問句,語氣很淡,昨天瘋癫的模樣半分也無。薄海手上動作一頓,沒有立刻回答。他接了一杯溫水,在床邊坐下來,遞到程川嘴邊:“張嘴。”程川伸手去拿杯子,被薄海躲開了,堅持要喂他。他只好仰着頭喝了幾口,搖搖頭:“不喝了。”
薄海把杯子放下,掀開被子也鑽進被窩裏。他拉着程川躺下來,面對面躺着,眼睛很溫柔地看着他。程川臉上還有傷,鼻子上一處擦傷,臉上兩塊淤青,甚至有點兒發紫,嘴巴也有一處細小的傷口。薄海心裏疼得厲害,卻還是溫和地笑着,用手指撚了撚他的耳垂:“你還想要嗎?如果你想,就是你的,我幫你拿。”
程川的目光從薄海肩膀上掠過去,盯着被微風拂起的窗簾出神。薄海不催他,只是安靜地等他的答案,不厭其煩地捏他的耳朵,摸他的脖子,好像碰不夠一樣。許久程川才開口回答道:“我不要了。”
“好。”薄海似乎并不驚訝,湊近了一點親了親他帶着傷痕的鼻梁,“太髒了,配不上你。”
接下來有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一個發呆,一個看他發呆,均勻綿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只能偶爾聽見窗外的車鳴聲。薄海攏着他的雙手給他捂手,又用腳去碰程川的腳,皺了皺眉:“冷嗎?你身上好涼。”
秋雨連綿,的确有點兒冷。薄海拉了拉被子,半坐起來幫程川掖在身子底下。拉好被子又躺下來,薄海摟着程川的腰,拉着他貼近了些,兩人的身體親密地碰在一起。程川有些不自在,這才說道:“我不冷。”
“不冷也別動。”薄海手上用力,“讓我抱一會兒。”
程川沉默了,沒再往後縮,卻也沒往他懷裏湊,只是任由薄海抱着。
薄海的手從程川的上衣下擺裏探進去,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撫摸着。程川微微弓着身子,薄海能摸到蝴蝶骨,攤平了手掌反複摩挲着。他看着程川失焦的眼睛,輕聲問道:“之前想讨要什麽獎勵?要什麽我都給你。”
程川睫毛顫了顫,低聲說:“不重要了。”
程川提要求的時候本想求一個吻,一個真正的吻,而不是安撫或者憐愛。後來在宴會上被空青激怒,程川想求一次做愛,熱烈又溫柔的做愛。既然薄海沒和別的狗上過床,那麽就算他心裏有了別人,程川也要做最特別的那只狗,即使以後兩人分道揚镳,他也會是薄海心裏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拼了命地去争取那個國賽的名額,只不過是為了薄海高看他一眼,順理成章地提出得寸進尺的要求。即使教練不斷地告訴他,就算贏了也沒有用,名額早就定了,程川也梗着脖子不服輸,想要靠着自己的手搏一把。
可他太天真了。幻想終究是幻想,是鏡花水月,是空中樓閣,是他程川見不得光的卑鄙绮念。他只顧着做夢,卻忘了有些人不配擁有做夢的資格,他鎖不住太陽,因為他本就生在漫漫長夜,花好月圓屬于別人,卻從來都不屬于他程川。
薄海看着他臉上灰敗的神色,目光灼灼,語氣突然嚴厲起來:“程川,你還記得我的規矩麽?”
程川一怔:“......記得。”
“記得就背一遍。”薄海說,“第二條,我說的什麽?”
“相互信任、彼此依賴,”程川喉嚨很堵,眼睛有點兒濕,“有問題要問您,有困難要向您求助。”
薄海聽完,淡淡地問道:“程川,你做到了嗎?”
程川閉上眼睛,強忍着淚意,等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才睜開眼睛,孤注一擲地說道:“可我越界了。”
“小笨狗。”薄海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你怎麽知道界限在哪裏呢?”
程川愣了好一會兒,喃喃道:“您、您是那個意思嗎?您這樣說,我會會錯意。”
薄海沒有回答。他把手從被子裏拿出來,轉了轉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程川盯着他的動作,卻不怎麽敢看那個閃閃發光的鑽石,避開了目光。薄海捏着戒指問他:“那天空青是不是和你說了戒指的事?旁邊有人聽到了告訴我,我才明白你鬧的什麽別扭。”
“對不起。”程川眼睛濕了,聲音有些哽咽,“我不該多管您的事,我只是、只是......”
“聽到的時候我确實很生氣。”薄海這句話一出,程川的臉色霎時間變白了,他捏了一把程川的後腰,試圖讓他放松一些,“程川,主人和狗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不該受外人的影響。如果你有疑慮,應該來問我;有憤怒,應該朝我發洩,而不是自己憋在心裏難受,還膽大包天地冷暴力我。”
程川眼淚掉下來,把枕巾沾濕了:“我沒有冷暴力您。”
“再頂嘴我就打你屁股了。”薄海雖然這樣說,但還是笑着的,“程川,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有什麽想問的,現在就問;有什麽隐瞞的,現在也全部坦白出來。否則以你最近的表現,不應該躺在這裏,應該綁在刑床上挨揍。”
程川還在抹眼淚,哭了兩次眼睛都有點兒紅腫,又幹又澀。他哭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薄海安靜地等待着,最後才終于漸漸止住了淚。他想問的問題很多,等薄海真的讓他問了,他卻問不出口了。子苓是誰?戒指是怎麽來的?他是怎麽死的?空青又和您什麽關系?程川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最後恍惚間開了口:“您......您能跟我說說以前的事情嗎?”
“不能說也沒關系。”程川小心翼翼地說,“現在這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