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對不起
雖然沈明舒面上神情放松, 甚至帶着淡淡的笑,但有那麽一瞬間,洛歆卻隐隐感覺到了點不安。
道歉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岳雲樓也不多留, 朝沈明舒點點頭便先告辭了。
沈明舒慢慢走過去,比平時的步子放得更緩, 以得到多一點的時間來理清楚心裏的想法, 方才那一瞬, 她心裏有種果然如此的恐懼感, 仿佛挂在懸崖邊上手裏只扯着一根枯老藤蔓的可憐人, 眼睜睜看着那藤蔓一點點斷裂,最終落入了懸崖,反倒比這過程中承受的恐懼更輕松了些。
從長廊這頭走到那頭,沈明舒最終還是走到了洛歆面前,輕聲問道:“走吧,晚膳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嗯,”洛歆點點頭,一慣的乖巧模樣, 臉頰處淺淺的粉還未褪去, 柔軟又惹人喜愛。
沈明舒看着她, 唇角翹了翹, 朝前頭走去。
晚膳已經備好,洛歆與沈明舒坐在桌前,在智通寺時的輕松閑适仿佛已經消失不見, 飯桌上無人說話,只聽得到筷子的聲音。
洛歆有些不安的瞅了眼沈明舒,心中猜着姐姐是不是為柴房中的那兩人煩心,這頓飯吃的兩人都沒胃口,匆匆吃了些便放下筷子,讓丫鬟們收拾下去。
岚引侍立在一旁,瞧着這兩人的氛圍,心中有些擔心,看夫人的樣子,顯然是毫無所覺,只怕不解釋會有誤會。
她有心尋個時機提醒洛歆一句,但沈明舒卻并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尋了個由頭便将這些丫鬟都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她們兩人。
洛歆瞧了瞧關起來的門,又瞧了瞧圓桌對面的沈明舒,有些不安的動了動身子,清亮的眼睛裏只放着一個沈明舒。
沈明舒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眸中情緒複雜,沉默了片刻,終于開了個頭,說道:“洛歆,你還記得來揚州時你交給我的那半塊玉佩嗎?”
沈明舒很少稱呼洛歆的名字,更多的是歆兒,本就有些不安的洛歆聽到這個稱呼,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些,眼神中的帶着慌張牢牢的盯着沈明舒,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沈明舒被她這樣的模樣刺了一下,垂了垂眸,才重新看向洛歆,有些話說出來或許兩個人都會難受,但這些話卻又是必須要說的。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姐姐,當家人,我也早已經把你……當成了很重要的家人。”沈明舒語氣頓了一下,而後放輕了些,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想,這些日子,我做錯了一些事,給了你不好的誤解。”
洛歆縮了縮身子,雙手交握在腿上,緊緊的攥着,用不怎麽聰明的腦子去理解着沈明舒話裏的意思。
沈明舒扯了扯唇角,說道:“你知道什麽是金蘭契嗎?”
洛歆點點頭,答道:“姐姐和我定的就是金蘭契啊。”
沈明舒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目光柔和的注視着洛歆,說道:“我們定的是金蘭契,但我們之間的關系卻又不是,有些事情,我們從來沒有做過,我曾經以為我們可以,但或許是我想錯了。”
“是什麽事?我都可以做的!”洛歆急聲說道,仿佛感覺到即将被抛棄的小獸般祈求的注視着沈明舒。
沈明舒感覺到心口微微的抽痛,維持着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我們不能做,我們的關系很親近,但你對我的感情更像是對姐姐,對家長,而不是……對愛人。”
“不…不是的…”洛歆眼眶慢慢泛起了紅,小聲的辯解着。
沈明舒朝她安撫的笑了笑,但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抱着她,輕輕的拍着她的後背安撫,只是慢慢的說道:“別哭啊,其實沒什麽的,以後我們還是一家人,如果你喜歡上了別的人,我可以與你解除金蘭契,你的嫁妝我也會給你備好……”
她的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完,因為對面的人清亮的眼睛被淚水浸潤,終于溢出了眼眶,從臉頰滑下,委屈的擦着落下的淚珠,泣不成聲。
沈明舒放在桌上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處用力的發白,片刻後,她還是忍不住松開了手,走到洛歆身邊,慢慢的安撫着她的情緒,“別哭了。”
洛歆坐在椅子上,手攥緊沈明舒的裙擺,将頭埋在她腹部,安靜的哭着,她有些聽不懂姐姐說的話,但總還是知道姐姐不喜歡她,不要她了,一定是她哪裏做的不好,是她與岳公子說的話讓姐姐不高興了?還是她太貪玩,不乖?又或者是姐姐只是終于發現了她真的不好,所以不想要她了。
洛歆不想放開抓着沈明舒的手,但她又憑什麽抓着姐姐不放呢?攥在衣裙上的手慢慢松開,洛歆哽咽着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姐姐,對不起。”
沈明舒的瞳孔縮了縮,微微擡起了頭,輕輕應了一聲,“嗯,別哭了。”
岚引她們守在外頭,并不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事,等到門被沈明舒推開的時候,洛歆背對着門口垂着頭坐着,看不清神情,岚引偷偷的打量着沈明舒的神色,見沈明舒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心中咯噔一下。
沈明舒聲音似乎悶在嗓子裏,有些沙啞,說道:“你進去伺候吧,秋弄,把隔壁的房間打理一下,把我常用的東西先放些過去,其他的明日再搬。”
這下守在外頭的丫鬟心不由得都沉了下去,秋弄不敢多問,只能垂首應是,領着幾個小丫鬟匆匆去隔壁房間整理。
沈明舒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頓,但終究沒有回頭,進了隔壁房間。
岚引匆匆走進去,洛歆聽到腳步聲一下扭過頭來,看見是岚引,眸子暗淡下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朝她扯了扯唇角,匆忙擡袖擦着臉上的淚痕。
岚引看清了她哭花的臉,心疼的上前道:“夫人別用袖子擦,我讓人打些溫水來,別傷了臉。”
洛歆聞言停下手來,點了點頭,呆呆的坐在桌邊等着。
岚引瞧着她這可憐的模樣,再想想方才沈明舒的樣子,心裏着急,但也不忍心現在去問洛歆,只能在心裏嘆了口氣,取了巾帕用熱水打濕,給洛歆擦了擦臉,哄着她先去睡了。
兩位主子之間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在仆人間傳了開來,只能更小心的伺候着。
沈明舒躺在床上,靜靜躺着,卻沒有一點睡意,腦海中總是想着洛歆剛才哭泣着的臉龐和哽咽的說出的那聲對不起,忍不住想着一牆之隔的洛歆是不是還在哭,明天會不會好一點。
迷迷糊糊想了半夜,沈明舒終究還是昏沉着睡了過去,翌日一早,沈明舒在生物鐘作用下早早的醒了,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洛歆似乎還未起,等了會兒,方喊秋弄等人進來伺候。
“昨晚……岚引伺候的可還好?”沈明舒接過巾帕,停了停,開口問了一句。
秋弄欲言又止,垂眸說道:“岚引回來的有些晚,聽她說,已經伺候夫人睡了。”
沈明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洗漱好後便下了樓。
一牆之隔,洛歆呆呆的睜着眼睛,裹着被子,貼在牆邊,癡癡的聽着隔壁的動靜,等聽到門關上、樓梯響起的聲音,方才動了動身子,埋進被子裏頭,輕輕的閉了閉眼睛,轉頭靠近枕頭裏,手中握着裝着那半塊玉佩的錦囊。
昨日交給沈立的人已經把來龍去脈都問了個清楚,但昨晚聽說主子與夫人吵架了,沈立也沒敢上去同沈明舒禀告,翌日見沈明舒一個人下來,心裏咯噔一下。
沈明舒見他正在等着,便喚他過來問着昨日那兩人的事,那些人說的确實與她猜的八九不離十,沈明舒點了點頭,說道:“既然都問過了,就把人放回去吧,該怎麽說他們應該也清楚。”
沈立躬身應下,點了個人去處理了。
沈明舒坐在桌前看了看這段時日的賬冊,手慢慢翻動着,不時側耳留意着樓梯口的聲音,片刻後還是停了下來,吩咐秋弄道:“去樓上看看吧。”
往日這時候,洛歆已經起了,她不免有些多想,但又不好親自上去看,只能讓秋弄去瞧瞧。
秋弄輕聲應下,朝樓上走去,心裏想着好在主子還是念着夫人的,只是不知道昨日到底是怎麽回事。
上了樓,岚引正在門外候着,瞧見秋弄,點了點頭,輕聲道:“你怎麽上來了?主子呢?”
秋弄亦壓低了聲音,說道:“主子在下頭看賬呢,夫人還未起?”
岚引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昨日夫人哭的狠了些,應當還要多睡會,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秋弄等了片刻,不好多留,只得下去禀報,沈明舒又等了些時候,終究沒等到洛歆下來,只能先用了早膳,心中卻仿佛壓了塊大石,喘不過氣來。